人说山西好风光。山西不仅风光好,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淳朴的民风都饱含着底蕴,还有那让山西人骄傲的晋商文化——那不'Ct仅是将买卖做大,更展示着这里人民的民族气节和大智慧。不止这些,这里还是练心意拳者心中的圣地——据传心意拳发源于此。    心意拳是一个有“个性”的拳种,不仅因为它的动作刚猛、象形取意特色鲜明,也不因为它受人喜爱、习拳者分布广泛,而是因为它的与众不同的文化特色,和与历史相结合的神秘而又富于想像的渊源。有人曾将心意拳的渊源比喻为一团麻,难以捋顺,又充满着幻想。事实也是如此,有多少习心意拳者为探明心意拳史不懈地努力着,有多少探源者为此不休地争论着,可是历史的真相却迟迟不肯浮出水面,或已浮出水面却难定论。我一直关注着,搜索着,猜测着,试图寻找机会到心意拳发源地看一看,听一听,和当地的名家们聊一聊,去寻找一个我能证明的答案。这样的机会终于来了,2005年11月,我到太原开会,同时开始了我的心意拳探源之旅。    第一站:太原    太原市是一个具有2500年历史的古城,史称晋阳,简称并,始建于公元前497年的春秋时期,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中,太原一直是中国北方的军事重镇,史载有“控山带河,踞天下之肩背”的盛誉,郭沫若先生也有“远望太原气势雄”的诗句。  太原市区高楼林立的现代文明中饱含着传统的古色古香,在乎整的柏油马路上驶过,车窗外随时可见满目疮痍的古城墙和雕梁画栋的砖木结构的古建筑。风景虽好,却无暇细赏。车子穿过广场,穿过小巷,终于拐上了胜利街,在一处大院门口停住。太原之行拜访的心意拳传人程根科老师在这个院里开了一处诊所。不用细问,我寻着浓浓的药香来到了程老师的诊室。  程根科老师今年七十岁,一头乌发,从头到脚收拾得利落,精神头极好。这位练了五十多年拳的老拳师操着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为我讲起了心意拳史。老人说:心意拳是姬龙峰所创。戴龙邦根本不会练拳。因为戴龙邦一直在操持生意,不可能把太多的精力放在学拳和教拳上。有人说曹继武传拳给戴龙邦,大家都知道曹继武是个朝廷命官,怎么会不思政绩而花费大量时间去教拳呢?而且曹继武在很年轻的时候便因病去世,且不说他身体状况,就说时间上也不存在教拳的条件。戴二闾倒是学拳的,可是师父也不是戴龙邦,也不是李政,而是一位不知名的高人。说到这里,程师父讲了一段轶事。程师父说:戴二闾随师学拳,具体说是买拳,一段时间后,二闾没有盘缠了,高人说那就回家取吧,正好我也要去那儿办点事,咱们一起出发。二闾要把自己的马送给师父骑,高人说不用,我徒步,说不定我比你早到呢?二闾骑着快马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到家时发现高人正在客房中悠闲地喝茶呢,你说功夫有多高。名师出高徒啊,所以二闾功夫那么高,这和戴龙邦没有关系。至于李洛能在戴家学拳一说,不过是一种附会的说法而已,是为提高李洛能身价。  听完程师父的讲述,我心中更加疑惑,心意拳史“版本”真多。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心意拳流传久远、地域广阔,而拳家又疏于修史,在口传心授中误传吗?还是因为心意拳分支众多,而各门派文化层次不同,地方语言不同,信仰不同,而导致假托和虚构呢?或许心意拳史中有武侠传说的成分,而这种传说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回避历史,或是以讹传讹,而这种流传中又加入了某些感情色彩吗?  从程师父诊所出来,我茫然地走在灯火阑珊的街头。前面一处巍峨的城楼吸引着我,当我走近,却发现它已缺乏修葺,样子有些沧桑。抚摸着城墙,遐想着它的历史,却发现街上的年轻人好奇地看着我,好像在说:这有什么新奇的?就像我看到南方人初见雪时惊喜的样子有些不解一样。我忽然想到了武术,想到了心意拳。程师父说:现在太原练心意拳的人也在减少,年轻人很少有人把它当宝贝了。我想,难道是都市的现代文明掩盖了拳法曾有的辉煌?我开始计划太古之行。    第二站 太古县    太古是心意六合拳一代宗师车永宏的故乡。关于车永宏学拳,还有一段传说。  车永宏字毅斋,行二,人称车二师傅,生于1830年(清道光10年),卒于1915年(民国四年),世居山西太谷桃园堡,移居贾家堡。李洛能在戴龙邦宗师的精心传授下,成为戴氏心意拳的嫡系传人,在祁县、太谷一代以护院为生。太谷武氏为山西巨富,请李洛能为武师。车永宏家境贫寒,在太谷武家赶车,经常半夜为牲口加料。一次听到内院有“哼哈呼咦”之声,车二师傅心想,深更半夜莫非强盗进入内院,便蹑手蹑脚来到二门,隔门缝往里看,见一位武师正在教公子练武,车二师傅便悄悄跟着学起来。一天,车二喂完牲口,在牲口棚前练习五行拳,李洛能路过,发现车二练拳不觉诧异,这个后生不但动作规范,而且拳势低沉紧凑,有了功底,一定是本门高师所传。车二练完拳,发现有人向他走来,刚想张口,李洛能问:“你的武术师承何人?”车二慌忙跪拜说:“师父恕罪!师父教授公子时,我偷学的。”李洛能听了不由一愣。从此师徒朝夕相处,研练心意六合拳。车二受苦人出身,能吃苦、悟性高,拳势低沉紧凑,内劲浑厚爆发力强,手法神妙莫测,身法变化无穷,成为李洛能最著名的得艺高足。  在太古汽车站下了车,我急急地给形意拳明家布秉全打电话。布秉全是形意拳一代宗师布学宽先生之子,不仅继承家学,而且是山西大学外语系的高材生,可谓文武双全,而且近年一直在整理心意拳史,在拳学方面造诣颇深。  布秉全先生的家坐落在钟楼下一条古色古香的小街上。  我向布先生请教心意拳的源流,布先生侃侃而谈,认为心意拳应起源于少林拳法,经姬龙峰等宗师光大,但并不否定岳飞传拳。而且布先生对戴龙邦学拳的看法和程根科师父的不同,认为戴龙邦拳法精湛,而且对二闾有一定的影响。如果戴龙邦不会拳法,戴家心意拳的《老谱》为何人所创,二闾又在何基础上创编了《少谱》呢。在布先生处,关于曹继武早殁的说法也查到了证据——一本县志的复印件上面明确地标明了曹继武的生卒年代,及死因——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肺结核和心脏病。布先生也认为曹继武没有教过戴龙邦拳法。布先生的说法让我想起了王芗斋对心意拳的论述。王芗斋先生曾有心意拳源出嵩山少林之说法:“少林嫡传乃心意拳,但非嫡传之继承人则不授;寺中世代奉行唯诺。”而且王芗斋先生认为:自戴龙邦先生始改称形意拳,也证明戴龙邦虽为晋商,却也是一代宗师,而且功夫精湛。  布先生知识渊博,而且善于表达,我借机向先生请教了一些问题。我们谈兴极浓,不知不觉中黑夜笼罩了我们。布先生坚持要送我到住处,于是我们边走边谈。路过一处宅院

 

时,布先生告诉我,这是李洛能传拳给车永宏的地方。路灯昏暗,我只能看见宅院的大致轮廓。我寻了一处高地向院中望去,院中一片漆黑,只听见风吹动枝叶的声音。布先生说:这里曾兴旺一时,很多当时的达官显贵都在这里学过武,可是这些年,这里却疏于管理了,建筑也破败了,很是可惜。我摇头,苦苦的一笑。因为我知道,一些心意拳大家都不在了,李洛能、车毅斋的后人也都不练武了,心意拳的发展不尽如人意。好在听布先生说,太古县练心意拳、形意拳的人还不少,一些名家之后还在为心意拳的发扬光大努力着,让我看到了些希望。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来到了宅院前。这处宅院距离太谷县钟楼不到300米。钟楼原为县城的中心点,分别向四面扩展千米。原来城墙保存完好,直到上世纪60年代,才被迫拆除。现在太古城的老人们提起拆墙一事,还惋惜不已。宅院坐落在一条普通的小巷里,被周围的古建筑包围着,看不出它的特殊,更感觉不到它的历史,可是这座宅院中却曾住过两位赫赫有名的心意拳师,心意拳也是由此在太古县逐渐发展、光大的。宅院很大,因为大部分已成为了民房,所以很难窥得全貌,但从其占地来看,可见主人之富庶,院落之气派。院落座东朝西,门楼高大,墙高五米有余;向院内望去,部分房屋已经倒塌,门窗已经剥落,院中长满杂草,看来这里已很久没有人修葺了;部分老房子的墙上被开出了窗子,安装着现代铁艺,有的墙上挂着电线、电度表箱,与老宅古朴的传统风貌极不协调;宅子的几个侧门已成了住户的院门,门口堆着一些杂物,墙上写着房屋中介等广告……这样的场景,不知宅子的主人看到会作何感想?  正在拍摄时,从一个侧门中走出一位中年男子,见我们拍照,有些警惕地看着我们,“你们是干什么的?”听说是来采访心意拳的,尤其是听说从这个宅院中走出过武术家时,男子颇为惊讶,“这里还有这样的历史啊,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居然不知道。”我愕然,不用问,他一定不练拳。果然,“现在谁还练那玩艺啊?得挣钱啊!里面是民宅,你们就不用拍了。”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我有些感叹,太谷县几乎年年举行形意拳比赛,以此推动形意拳的发展,可是一部分心意拳之乡的人对心意拳还如此淡漠,那么都市中人对武术的冷漠也就可以理解了。  不知祁县的心意拳发展如何?    第三站:祁县    从太谷县到祁县很近,不过是四十分钟车程。初到祁县,感觉祁县比太古县繁华一些。因为我错过了约定时间,郭谨刚老师没有接到我,我急急地给郭老师打电话,郭老师的夫人很快便赶到了车站。郭谨刚老师长得文质彬彬,很难把他和刚猛的心意拳联系在一起。在郭老师家稍事休息后,我们便登上了开往小韩村的汽车,去探寻戴家心意拳的秘密。  小韩村距离县城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村中的房屋规划很整齐,房屋也很气派,村中的路都是新修的水泥路,看来小韩村经济发展得不错,村民很富有。郭谨刚老师带着我来到一户人家,告诉我这家男主人掌管着戴龙邦故居的钥匙。不巧,男主人不在,只有儿子、儿媳在家,这两位年轻人也不知道钥匙在哪。郭老师说要不拿着钥匙板试试,或许能打开,年轻人同意了。我心中祈祷着,但愿不虚此行。  戴龙邦故居坐落在村子的中部。故居座北朝南,青砖院墙高大气派,厚厚的院墙上砌着垛口,垛口处探出梯子一角,看来,墙上是可以走人的,或许以前是做了望用的。郭谨刚老师介绍:以前的戴家大院要比现在大得多,大概有现在的四个大,后来都被占用,成了民房,现在保留的只是一小部分。  或许是有缘,院门很顺利地被打开了。  看来这里很少有人来,地上的砖缝中都长出了青草。进入院门,抬头看到门楼内印刻着壁画,虽已斑驳,但仍可看出是一幅“达摩像”和一个少年练习心意拳的图案。戴龙邦是一代宗师,而且是有文化的面人,所以在衣食住行方面也会有一定的讲究,门楼上的图案他不会轻易选用,一定会有所含义。在心意拳界关于心意拳的创始有三种传说:一是心意拳为印度高僧达摩所创,二是心意拳为岳飞所创,三是心意拳为姬际可始创。如果门楼上的壁画是戴龙邦时代的,那么就可以证明戴龙邦认为心意拳为达摩所创,要么他不会选择此壁画放在门楼内,这样一个属于门面的地方。进入一进院,感觉院子很整齐,中轴线两侧是八间厢房,每间房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每间房内也是一样的格局、一样的摆设——一铺炕,一张方桌,几把方凳,室内空间不很开阔;门房的两侧分别是两道门,门内房子矮小,院子被矮房隔开,看来这里是偏院,是下人住的地方,同时存放马匹等。二进院的门楼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武林瑰宝”四个大字,二进院较一进院宽阔,房间也宽绰了许多。我抚摸着,幻想着,耳边似乎响起了英雄们习武时的呼喝之声,脚跺地的咚咚声;仿佛看到英雄们矫健的身姿、威武的气势,看到英雄们比武较技的热闹场面,看到英雄们齐聚一堂的豪壮场面……然而眼前只有空空的院落和冷冷的房屋,一切都已随时间淡却了……戴龙邦故居较李洛能教拳处保持得要好些,可是一样缺乏修缮,有些门窗已经腐朽,有些窗上已经没有了窗纸,空空的窗棂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孤独与忧伤,二进院门楼上只剩下空空的木格,上面的装饰随年代的久远已消逝……  走出戴龙邦故居,回头望望夕阳中的院落,心中又涌起了清晨在太古县失落的感觉,故居门前成堆的玉米,似乎在暗示此行的收获与遗失,同时也在打击着我的期望,来时的憧憬和期盼也在随夕阳渐渐消沉……  我沉默不语,郭谨刚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告诉我:祁县政府准备要以武兴县,大力开发武术产业,以后戴龙邦故居和一切武术遗址会得到很好的保护,而且近年祁县的心意拳发展很快,相信心意拳在祁县一定会发扬光大的。我相信郭谨刚老师说的话,不仅因为他是祁县政协委员,更因为他正在为心意拳的发展默默地耕耘着。我露出了笑容。  回来的路上,我思考着此行的所见所闻,感到心意拳的源流问题并不是一个拳种自身的问题,也不是传统文化的价值问题,而是传统文化的传播问题和人的情感问题、观念导向问题,如果不能解决观念的问题,那么心意拳史是理不清的……